『投稿記』
 
   自從吳美麗的作文(大毛和我)被報社刊登出來以後.,她立刻變成一個名人,大
毛也成了天下最偉大的狗。校長還特別在朝會的時候表揚吳美麗,並 且訪問她寫作的經
過。我只要想起她噁心巴拉地唸那句:「啊﹗大毛真是一隻可愛的狗呀--」就覺得毛
骨棟然,全身無力。
 
   有一天,我忽然心血來潮,為什麼我不自己動手寫一篇和吳美麗較量一下呃?如果
大毛那種爛狗都可以變成一隻真是可愛的狗,那麼我們家的哈利一定 可以表現更好。主
意既定,我立刻把房間大門關起來,開始從事我這個神聖而莊嚴的工作。
 
  我撕下作業簿當作稿紙,在稿紙上 寫下我的題目:《我和哈利》。然後我就開始啃
鉛筆頭的橡皮擦了。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一開始就讓別人印象深刻呢?我想了半天,決定
這麼開 始:最初,哈利並不是一隻好狗。牠全身都是癩皮病,我們看牠可憐,把牠帶回
家來的……我寫著寫著,忽然外面有人敲門。
 
   「妳還好吧?為什麼房間裏面那麼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是爸爸的聲音。
 
  「哦,沒什麼。」
 
  爸爸是個討厭 鬼,每個爸爸都一樣。他們小的時候都是第一名,沒有一個爸爸小時
候是第二名。很多偉大的工作一開始一定不能讓他們知道,否則他們會笑得不可開 交,
一旦你成功了,他們又會撿現成的便宜,到處稱讚你,問你到底是誰家的孩子,怎麼這
麼厲害?
 
  「你有沒有生 病?或者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
 
  「奇怪了,這麼安靜。」爸爸又想了一下,「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又破 壞了什麼東
西﹖」
 
  「沒有。」
 
  「那是不是在學校又惹了什麼禍,等一下老師要來家庭訪問?」
 
   奇怪了,我難得安安靜靜做個努力又用功的好學生,竟引來這麼大的嫌疑?過了不
久,媽媽也來了。天哪。
 
  咚咚咚。「你開 開門。」
 
  「哎喲,讓我安靜一下嘛。」我開始抱怨起來,「我在從事一件很偉大的工作。」
 
  「到底是什麼 事?」媽媽問。
 
  「我需要安靜。」我大叫起來。
 
  「從來你就是安靜的死對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秘密。暫時不能告訴妳。」
 
  一聽到安靜,我們家特大號的超級小囉嗦立刻咚咚咚地跑過來了。
 
  「什麼 秘密?哥,讓我進去,我要知道。」
 
  這下可好,為了我的安靜我們全家隔著一扇門開起家庭會議來了。
 
  「讓我 進去,我要知道,哇--」已經有人開始哭起來了。歷史上,有各種偉大而
不同的哭法,可是為了好奇而哭的事是稀罕而少見的。
 
   「好吧,那你就讓妹妹進去看看吧。」爸爸說話了。
 
  「可是她進來以後你們要滾蛋。」
 
  我打開門,讓妹妹從 門縫鎖進來。她的眼睛已經哭得泡泡的,可是一進門立刻露出
鬼靈精怪的笑容:「爸媽要我進來當超級大偵探,可是我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別人,我
死 也不會洩露秘密的。「她的眼睛四處搜尋,似乎找不出什麼特別的異狀,最後終於在
桌上找到那張稿紙……「喔,你撕毀簿子。」
 
   「那算什麼。」我不屑地回答。
 
  「最初,哈利並不是一隻好狗,牠全身都是懶皮病……」
 
  她開始一字一字地 唸,還把癩唸成懶,不久,她的眼睛立刻閃爍出聖潔的光輝,「
啊,我知道,你要去投稿,像吳美麗一樣,哈哈,啊,大毛真是一隻可愛的狗呀--」
她 樂得手舞足蹈起來。
 
  「你還要寫,為了治牠的病,我們好久都沒有吃冰淇淋,節省了許多錢。」
 
  咚咚咚。爸媽 在外面敲門了。「妹妹啊,你們在裏面做什麼﹖」
 
  妹妹猶豫了一下。我拚命對她眨眼睛。
 
  「沒事。」很好,標 準答案。
 
  「這兩個小鬼到底在搞什麼?」媽媽開始發牢騷。
 
  「不管他們了。反正有聲音就好。」
 
   為了防止爸媽再度騷擾,我規定妹妹每隔三到五分鐘必須發出快樂的笑聲一次。
 
  過了不久,她開始表示不滿意了。
 
   「哥,我也要投稿,好不好﹖」
 
  哈利的皮膚病漸漸地好了,慢慢長出毛來,我們才知道……「哥。」她又叫得更大
聲了。
 
   才知道牠是一隻長毛狗。「嗯﹖」我一邊寫,一邊應付她。
 
  「我也要投稿--」她以高八度的嗓門大叫。
 
  我 立刻用手摀她的嘴巴。「噓--,這是秘密,小聲一點。」說完不得不順手撕一
張作業紙搪塞她。
 
  拿到紙,她很高興地坐在桌 子前面,有模有樣。
 
  「可是我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我愛小星星。」我隨便去給她一個題目,為什麼是我愛 小星星,我也不知道。
 
  「我--愛--小--」她一筆一劃很認真地寫,「哥,星星的星怎麼寫?」
 
  「不會寫 就注音。」
 
  「注音可以嗎﹖」
 
  「編輯老師會幫妳改嘛。」真麻煩,字都不會寫,還要投稿。
 
   趕緊寫我自己的稿子。才知道牠是一隻長毛狗,每天我們都給他洗澡--「哥--
,」媽呀,問題又來了。
 
  「我愛小星星, 寫好了,再來怎麼寫﹖」
 
  「天哪,是誰在投稿?」
 
  「可是人家不會寫嘛……」撒嬌。
 
   親愛的小星星,每天晚上我都跑去看你,你在天空中不停地眨眼睛--。為了讓她
儘量保持安靜而忙碌的狀態,我唏哩嘩啦唸了一大堆讓她去寫,反正 低年級的程度不用
太高,我隨便唸一唸就好了。
 
  這樣折騰了一個星期天,總算兩篇稿子都寫好了。我們把它裝在同一個信封, 以便
節省一張郵票。妙好住址,貼上封口,很謹慎地藏在書包裹。
 
  稿子寄出去以後,每天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報紙,看看 我們的稿子有沒有刊登
出來。報社的作業很快,差不多是一個禮拜以後的一個早上,我翻開報紙,就看到《我
和哈利》四個大字印在兒童版上 面。再仔細對照學校班級,姓名,果然是我的作品沒有
錯。當我看到「最初,哈利並不是一隻好狗--」整整齊齊地印成鉛字,我的心臟撲通
撲 通都快跳出來了。
 
  更巧的是,妹妹的稿子也刊出來了,就在我的版面的隔壁,並且還成了本日推薦作
品。一時之間,我們成了 全校最顯赫的家族。老師還告訴我:「校長很高興你們為學校
爭取榮譽。明天早上升旗的時候不但要表揚你們,並且還要訪問你們寫作的經過。」我
心 裏可樂了,雖然表面還裝出很謙虛的樣子,嘿嘿,吳美麗,我們以二比一的比數暫時
領先。
 
  放了學,衝回到家裏,我幾乎要大 叫出來。
 
  「我錄取了,刊出來了﹗」
 
  爸爸、媽媽早已經坐在客廳了,情勢似乎不太對。
 
   「你們看,文章刊出來了。」
 
  「唉,你看你把妹妹弄成這副德行。」媽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我才知道小麻煩 坐在沙發角落,已經哭得滿臉鼻涕了。
 
  「喂,怎麼了?」我問她。
 
  「明天校長要訪問,怎麼辦?哇……」她又 哭得更大聲了。
 
  「那很好啊。」
 
  「可是我不知道要回答什麼?那一篇根本從頭到尾都是你寫的,校長知道了一 定會
處罰我……」
 
  「妳就說妳愛小星星啊。」
 
  「可是我根本就討厭小星星。都是你叫我這麼寫的。 哇……」
 
  「妳討厭小星星,為什麼還要投稿呢﹖」
 
  「我以為投稿很好玩,而且你又說是一個秘密,現在爆發 了,哇……」她把手帕哭
濕,又拿裙子起來擦眼淚,「明天早上我們兩個人都完蛋了。」
 
  原來我又惹麻煩了。
 
   一整個晚上,我都在收拾殘局。這回是幫她寫演講稿。
 
  「親愛的校長,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我因為每天晚上在院子乘涼的時候,看到 天
空許多小星星,所以引發了靈感……」
 
  「哥,﹒|」巴答巴答的哭聲,「你寫這麼長,萬一明天早上我背不出來怎麼辦?

 
  孔子說的沒錯﹐女孩子、小孩子是最不好對付的傢伙﹐我的妹妹正好具備了雙重身
份。我不知道為什麼千辛萬苦替自己找來這 種超級大麻煩﹖「哥,--大家會不會看出
來我在說謊﹖」
 
  「不會。」
 
  「哥--」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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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章】

『週末狂歡』
 
  「今天中午媽媽不在家,你下了課就去等妹妹。」媽媽拉著我的手,「這裡有一百
元, 你帶妹妹去吃自助餐,就在我們樓下那一家,知不知道?」
 
  我很嚴肅又很負責地點了點頭。
 
  現在輪到妹妹了。 「媽媽中午不在,妳下了課一定要等哥哥,不管誰跟你說什麼話
都不要相信,一定要等到哥哥,知不知道﹖」
 
  「知道。」
 
   「還有,一定要聽哥哥的話,媽媽不在,哥哥最大,知不知道﹖」
 
  「知道。」妹妹又很乖巧地點頭。
 
  「還 有,」媽媽意猶未盡,頭又轉向我,「回家的時候走路要遵守交通規則,記得
牽著妹妹。知不知道﹖」
 
  「嗯。」好不容易媽媽 有一點滿意的表情出現,她東張西望,忽然又想了起來,「
對了,夏天到了,你們別隨便去吃什麼不衛生的東西,知不知道﹖」
 
   我很正經地點了點頭,好啦好啦好啦,知道啦知道啦知道啦。
 
  「這是鑰匙,」嘩啦嘩啦一串,「千萬要保管好,不要丟掉,曉不曉得 ﹖」
 
  哎喲,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等媽媽完全滿意了,帶著她的皮包,踩著高跟鞋,碰地關上車,卡答卡答走遠 了,
我和妹妹幾乎要高興得跳起來了。
 
  「YUP--﹗」
 
  「哥,我不要吃自助餐,」妹妹已經按捺 不住了,「哥,我要吃麥當勞。」
 
  「媽媽說不能隨便亂吃不衛生的東西。」我裝出一副長輩的風範。
 
  「可是麥 當勞很乾淨。」
 
  「那是電視上說的﹐」我學爸爸的口吻,「電視上說的都不能相信,知道嗎?」
 
  妹妹點點頭。 反正大人不管說什麼,只要問知不知道,懂不懂,我們就點點頭。可
是過了一會,她又不解地搖搖頭,「為什麼?」她好奇地問。
 
   「哎喲,反正我是大哥大,」我最怕這隻好奇貓問為什麼,「如果今天妳想吃什麼
,就要聽我的話,懂不懂?這可是媽媽說的。」
 
   我確信妹妹這次真的聽懂了,她很可愛地點點頭。為了表示她的聽話,還在我的臉
上給我一個香吻,她大聲地說:「哥哥,我愛你。」
 
   通常這是爸爸才有的待遇。我感到很滿意。
 
  「好,那我也愛妳。」
 
  我實在沒有辦法專心上課,我把錢拿在手 上,又拿在陽光下照來照去。有錢的感覺
真好,可以買很多想要的東西和許多想做的事,我長大了一定要賺很多錢。
 
  第一節下 課,好多人到福利社吃泡麵,我忍不住,買了一包。反正才只有十塊錢,
應該沒有關係才對。我把泡麵擠碎,乾乾脆脆地,又香又好吃。我實在是忍不 住,平時
我吃泡麵都是媽媽泡的,媽媽從來不准我們乾吃。
 
  第二節上課的時候我稍微冷靜了一些,有點後悔,不應該把吃午餐 的錢拿來吃泡麵
的。該怎麼辦才好呢?如果這樣,原來一百元,現在剩下九十元,我和妹妹每人只能吃
四十五元的午餐了。
 
   我的後悔只維持到第二節下課時為止,因為我又看到別的同學在吃冰淇淋。我心裡
告訴自己,你想,光是泡麵都不能忍耐了,更何況是冰淇淋呢?於是 我在充滿罪惡感的
心情之下又吃了一個十五塊錢的冰淇淋。
 
  第三節上課的時候我可真的有些擔心了,剩下七十五元連買兩個便 當錢都不夠了,
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何況小討厭等一下還要吃麥當勞。
 
  到了第三節下課,我又買了一句蜜餞。我實在無法控 制,況且我想,反正錢都不夠
了,再多花一點,結果還是一樣的等到中午放學,我看到妹妹滿臉興奮的笑容時,我只
剩下六十元了。
 
   「哥,我要去吃麥當勞。」
 
  「嗯。」我邊走邊想,忽然靈機一動,」可是媽媽並沒有叫我們去吃麥當勞,可見
這是不對的行 為,對不對﹖」
 
  「對。」妹妹點點頭,立刻又搖搖頭,「我是說,我知道這是不對的,可是我還是
想吃麥當勞,怎麼辦﹖」
 
   「我們來打鉤鉤,這是我們的秘密。」我告訴妹妹。
 
  一聽到秘密,她整個人眼睛都雪亮起來。
 
  「什麼秘 密?」她問。
 
  「我們先去吃麥當勞,吃完再去打電動玩具。」
 
  「喔--」她故意把音調提高,「媽媽說不可以 打電動玩具。」
 
  「所以我說這是我們的秘密,我們來打鉤鉤。」
 
  妹妹欣表同意,與我打鉤鉤,她忽然又問: 「哥,那我們的錢怎麼夠?」
 
  「我們兩人可以合吃一人份啊。」我得意地告訴她。
 
  她笑了笑,對我可有點佩服 了。
 
  「哥,我愛你。」又在我的臉頰很認真地波了一個香吻。
 
  「嗯,我也是。」
 
  我 們一共花費了四十元在麥當勞解決了我們兩個人的午餐。妹妹可有笑容了。
 
  「我願做個好小孩,身體清潔多麼爽快,無論走到那裡,使得 人人愛,使得人人愛
……」
 
  就在她五音不全的歌聲中,我帶著僅剩約二十元直奔電動玩具店。我一想到忍者龜
就忍 不住興奮起來,尤其是莊聰明告訴我通過第五關的秘訣之後,我更恨不得馬上試看
看,打得那隻怪獸落花流水,我愈想愈得意,不知不覺也哼了起來: 「我願做個好小孩
……」
 
  一直到電動玩具店,妹妹還哼著這首歌,我則打忍者龜打得快發瘋了。忍者龜是一
隻偉大 的烏龜,牠除暴安良,不怕困難,每個人都應該效法忍者龜……「哥。」
 
  「什麼﹖」店裡面的聲響很大﹐我根本聽不到她說什麼。
 
   「我也要玩。」
 
  「什麼?」討厭的女生。明明不會玩,還要湊熱鬧。
 
  「我也要玩忍者龜。」
 
   「妳不會玩。」
 
  「我要告訴媽媽,你不讓我玩忍者龜。」
 
  「哎喲,我的天。」讓妳玩,我可以打敗全世界的 怪獸,可是我怕妳。
 
  果然不出所料,一下子就死光光了。
 
  「妳看,妳這麼笨,浪費金錢。」
 
   「那我不想玩了,很本不好玩。」她滿臉無趣的表情,接著又說:「哥,那現在我
該怎麼辦﹖」
 
  「妳可以看我打。」
 
   「我才不要看你打,」她左顧右盼,眼睛閃了一下,「我知道了,我要喝可樂。」
 
  天啊,才剩下二十元,花掉了五元,還有十五元。
 
   「哥,只要十元。那是我的錢,我們午餐只吃了四十元。
 
  我現在肚子餓……」巴答巴答,叫人不忍心拒絕的表情。
 
   「好吧。口我軟了一口氣,好在我還剩下五元,趁她喝完一杯可樂,我還可以再打
一場忍者龜。
 
  在一片唏哩嘩啦中,我的忍 者龜打到第七盤,死了。剛好妹妹也安靜地喝完了她的
一大杯可樂。
 
  「今天到此為止。」我帶著妹妹走出電動玩具店,再三警 告她,「我們的秘密不可
告訴媽媽,知不知道﹖」
 
  她認真的點點頭。與我再打了一次鉤鉤。
 
  一個美 好的星期六下午。
 
  「我願做個好小孩……。」我得意地唱著歌,把書包背得斜斜地,帽子戴得歪歪地
,一路走回家。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在我旁邊的妹妹不見了,等我回過頭去找,發現她從雜貨店笑
嘻嘻地探出頭來叫我:「哥,我又買了一支冰棒,我實在控制不住 了。」她說著,在我
來不及制止之前,用力地咬了一口,「才十元而已﹐我知道你還有四十元……。」
 
  那一口好像咬到了我一 樣,我的臉色一陣青紅﹐一陣白……我們兩個人乖乖地坐在
雜貨店裡,等媽媽三點多回家經過的時候,妹妹已經眼睛哭得紅紅泡泡的了。她一見到
媽 媽根本忘了我們的協定,開始大喊:「都是哥哥,帶我去吃麥當勞,去打電動玩具,
還叫我回來不能告訴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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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章】

『摺鶴記』
 
  果然不出我所料,當我規規矩矩的摺出一個鶴形的時候,有人按捺不住了,終於跑
過來 問:「你在做什麼啊﹖」
 
  「噓,你不要告訴別人。」我神秘的告訴他。
 
  這是真的。如果你有什麼事想用最快最 有效的方法向所有的人傳播的話,只要在下
課的時間,輕輕的告訴旁邊的同學: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別人。說話的聲音
愈小愈好。 這時候包準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然後只要輕輕地說話,保證這件事傳播
得又遠又久。
 
  我說的沒錯。不久我的周圍圍滿了更 多好奇的人,異口
 
  同聲的問:「你在做什麼啊﹖」
 
  「笨蛋,你沒看到我正在摺紙。」我告訴他。
 
   摺紙這件事本來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是當你的座位旁邊圍滿了人山人海的人時,那
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能安安靜靜的摺紙,好像每次 我隨便一做什麼,
就有人期待一場驚天動地的笑話好看。我的周圍的人圍滿越來越多,不時還有一些新的
人加入,探頭探腦的問一些老掉牙的 問題。.
 
  「你在做什麼啊﹖」
 
  「笨蛋,你沒看到他在摺紙啊?」這時原先的人都不約而同的白他一眼。
 
   「哇﹗是一隻小鳥。」慢慢我摺出了一隻小鳥的樣子,有人發出驚歎聲。
 
  我替小鳥摺上了嘴巴,彎上翅膀,一邊拉動它的尾巴,我得意 的告訴大家:「你們
看,只要拉動尾巴,它的翅膀就會撲撲的飛。」
 
  「真的。」我的同學發出了歎息,有的人伸手要過來搶那 隻小鳥,「你怎麼會摺小
鳥的?」
 
  「嘿嘿,從一本書上學會的。」我神秘的表示,「其實摺小鳥很簡單,我還會摺許
多 別的東西。」
 
  我把小鳥變回原來的基本鶴形,稍微一摺,剪刀一剪,變成了一隻馬。
 
  「哇。」音調逐漸升高的 歎息使我感到十分愉快,我的屁股都快翹到天花板上去了
。人愈熱鬧表現愈好,我的動作越來越瀟灑,再把馬拉回原來的基本鶴形,隨手一改,
剪 刀一剪,又變成一隻可愛的袋鼠。哇……連我自己都開始佩服起自己來了。
 
  「你可不可以教我們摺紙?」莊聰明很興奮的從人群中鎖出一 個頭來問我。
 
  「不行。」我驕傲得像隻孔雀,「這是非常困難的,你很可能學不會。」
 
  莊聰明不相信,把袋鼠 搶過去。他把整隻袋鼠拆開成一張紙,想沿著原來的摺痕摺
回去。他比劃了半天,折騰個半死,不久他的臉就和那張紙一樣皺了。
 
   「這樣子好了,g莊聰明慷慨的從作業簿上撕下兩張紙來,「你幫我摺一隻小鳥,
我送你一張紙回報,你說好不好﹖」
 
  我盤 算了一下,一開始我只要摺一隻鶴就好了。然後我有了兩張作業紙,變成摺兩
隻。照這樣下去,我永遠沒完沒了。
 
  「我要你這 張作業紙做什麼呢?」我問。
 
  「你想,如果每個人都撕作業紙給你,到最後大家都沒有作業紙寫功課,那我們也
就不用寫功課 了啊﹗」
 
  經莊聰明這麼一說,我靈機一動,這倒比摺紙有趣得多了。
 
  不久我的坐位旁邊就排滿了撕下作業簿等 待和我交換摺紙的人。我會摺的花式繁多
,包括:獅子、斑馬、長頸鹿、犀牛、鯉魚、河馬、袋鼠、小鳥、青蛙,……無一不包
。這些本事都 是我從一本叫摺紙大全的書上學會的,我看圖摺紙共花了一個星期六和一
個星期天,才把這些統統學會。
 
  下課的時間很短,我 的摺紙根本供不應求,只好先包攬工程約定時間,另行交貨。
 
  經過一天辛苦的工作下來,我仔細清點我的成果,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 賺了二
十張作業紙。正好是一本作業簿。依照這個速度,一班有四十二個入,我至少必須辛苦
工作一個多月,才有可能讓全班因能源缺乏導致 罷工,而不寫作業。顯然我的算盤不太
合算,我得另外再想想別的法子。
 
  經過一個晚上的思考,我可想出好法子了。我把剩下 的紙張摺成各式各樣的動物,
隔天一早帶到學校去。我的摺紙手工業面貌一新,變成了賭博業,終於又重新開張了。
 
  「來來 來,請來參加我愛動物大抽獎。頭獎可得動物園動物十二隻,貳獎可得兇猛
野獸五隻,即使參獎也有溫馴動物四隻。集我愛動物四個字,還可以換可愛小 小小鳥一
隻。
 
  另還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大獎等著你,參加越多,中獎的機會希望越高,千萬不要
錯過喔﹗」
 
   每次抽籤的代價是一張作業紙,雖說獎額有那麼多,最高的機率仍然是銘謝惠顧。
儘管這個騙局是如此明顯,可是我想不透,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前仆後 繼地撕他們的作業
簿來抽獎。
 
  我的業績相當可觀,一天不到,我已經賺進將近一百張作業紙。每到下課的時候,
我 的座位附近熱鬧滾滾,有人尖叫,有人歡呼,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老師偶爾走過來
了,我們趕緊將撕開的作業簿收到抽屜裡去。
 
   老師不明就裏,看到那些可愛的袋鼠,小鳥,竟會摸摸我的頭,稱讚我:「做得這
麼漂亮,真是一個好孩子。」
 
  老師帶走了 兩隻作業簿摺成的袋鼠,擺在他的桌子上,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
 
  事情變得越來越可笑。先是作業簿變成我們班的流通貨幣,有人掃地不 喜歡倒垃圾
,請人幫忙。可以,作業簿三張。
 
  下課了,要吃冰,請人跑腿。也可以,作業簿兩張。每次老師改作業簿時,那一 本
一本瘦巴巴的作業簿,好像裝了許多老人的牙齒,稍微翻一翻,就自動脫落了。
 
  隨著老師煩躁不安,我越來越得意,我想我 的計謀快要得逞了。一個禮拜後的某一
天,老師怒氣沖沖的抱著一大疊的作業簿進來。
 
  「王惠賜,王美美……。」老師把薄紙 一本一本丟到地上,「統統給我站出來,排
成一排。說,你們說,一本簿子二十幾頁,為什麼你們的簿子十頁都不到﹖」
 
  「變 成袋鼠了。」
 
  有人吞吞吐吐的指著老師桌上的袋鼠。
 
  「變成袋鼠了﹖」
 
  老師睜大了 眼睛好久都沒會過意來,「變成袋鼠了?是誰這麼聰明,想出的好主意
﹖」
 
  這時大家都不講話,但是不約而同的把目光集中在 我的身上,我只好不情不願的站
了起來。
 
  「又是你﹐」老師的聲音現在可有點發抖了,他走過來,從我抽屜搜出大約有四、
五 十張的空白作業紙,「作業簿本來是用來寫作業的,現在被你撕成這樣,今天我非得
罰你把這些作業簿都寫滿不可。」
 
  聽到要 罰我寫完那一疊作業簿,我的心情可沒有那麼有趣了。我簡直偷雞不著蝕把
米,不但如此,老師還數落我,在班上做生意貪小便宜,然後在從貪小便宜數 落到整個
民族國家﹐歸結到最後國家的苦難與民族的衰亡都是因為我摺紙害的。
 
  才剛剛上課,老師就一副快要氣炸了的樣子, 我實在是有些害怕了,漫長的這一節
課不知道該如何熬過去?就在這個最悲傷沉重的時刻,我突然笑了出來。
 
  「還有心情 笑?」老師可生氣了。
 
  我實在無法克制。因為我看到遲到的莊聰明興沖沖地衝進教室,毫無發現老師的存
在,張牙舞爪的揮動 著手上那一疊作業紙,以極大的聲音喊著:「哈哈﹗好過癮,我又
撕了六十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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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章】

『小間諜』
 
  我簡直恨透了倒垃圾的工作。可是自從有一次生病請假,剛好分配清潔工作,沒有
人願意 倒垃圾。大家表決的結果就把這個工作丟到我的頭上來了。
 
  從倒垃圾那一天開始,沒有一天我不抱怨。
 
  「很本 是老師偏心,為什麼全班只有我一個人倒垃圾?
 
  老師看我平時太頑皮了,故意要給我一點顏色看看。」
 
  「清潔 工作是每個小朋友的工作啊。」媽媽的安慰聽起來像是宣導廣告。
 
  「對啊。」可惡的妹妹,小應聲蟲。
 
  「我為 什麼要倒垃圾?我討厭跪在那些臭女生的腳下,一副很可憐的樣子。」我得
告訴她為什麼我不喜歡倒垃圾。
 
  「跪在女生腳下也 沒什麼不好,不信你去問爸爸。」問爸爸?難道爸爸小時候也倒
垃圾?
 
  「如果當年他沒跪在我的腳下,看看今天還有沒有你 們。」
 
  「爸爸跪不跪那我不管。反正我討厭女生,我絕不跪在她們腳下。」
 
  「等你長大就不會這麼說了。」
 
   「對。你長大就不會這麼說了。」又是妹妹。
 
  「對妳個大頭鬼。」我對她做鬼臉。討厭的跟屁加應聲蟲,三八加十三點。媽媽這
什 麼邏輯?倒垃圾與求婚有什麼關係?可是跟媽媽講道理沒有用。將計就計,不如撒嬌
,「哎喲,人家說正經的。」
 
  「媽媽也是 說正經的呀。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樣,那垃圾到底誰來倒呢﹖」
 
  「我才不管,反正我就不喜歡倒垃圾。老師如果那麼偏心一定要我倒垃圾, 那我就
決定轉學。--那有人轉學是這種理由?說出來一定笑掉人家大牙。」
 
  「全世界的牙齒都掉光了我也不要倒垃圾。」我 開始賴皮了,「媽,我不管,妳幫
我去跟老師說說看啦,反正我一定不要倒垃圾就是了。」
 
  「你要我拿什麼理由去和老師關說 ﹖」
 
  「就像妳買菜時和人家討價還價一樣,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妳最厲害了
。」這是真的,我媽媽殺價,百戰百 勝。有一次人家賣一件襯衫五百元,媽媽殺價到最
後,變成兩件四百八十元,還要了一條手帕。
 
  「好,好。那我就去跟老師威 脅。」媽媽開心了。「說再不給你換工作﹐你不高興
,要轉學了。」
 
  看媽媽肯了。我高興得像隻猴子﹐跳來跳去。
 
   「那我也要轉學,媽。」跟屁蟲若有所思地說。「我不要寫功課。」
 
  結果隔天一大早,我們家的超級小間諜就跑去向老師報告。
 
   「楊老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我哥哥是我說的,好不好?
 
  「我告訴你喔,他不要倒垃圾,還說是你故意要欺負他,他說再 這樣下去他準備要
轉學,還向我媽媽報告。等一會兒下課,我媽媽就會來找你算賬了。」
 
  「有這種事情?」楊老師聳了聳眉 毛。
 
  然後超級小間諜就十五一十地把我的抱怨加油添醋地誇大了一遍。
 
  不知情的我快快樂樂地倒完了垃圾,還 一邊哼著歌。
 
  「你今天看起來有點異常喔。」莊聰明跑來問我。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倒垃圾了。」我顯得非常 平靜。
 
  莊聰明愈覺得奇怪了。最後一次?「你確信你現在很好嗎?有什麼問題要不要我報
告老師,請老師幫我們解決﹖」
 
   「不需要,我自己會解決。」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他看起來緊張兮兮的。
 
  「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莊聰明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抓著我的手,然後莫名其妙地說﹕「你一定要振作一點,
不要輕易被垃圾打敗了。」
 
   反正他就是這麼瘋瘋癲癲的。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想著自己快要解脫了,
很本懶得去理他。
 
  第一節課,老師就叫我 站起來了。
 
  「聽說你不喜歡倒垃圾是不是?」老師冷冷地問。
 
  奇怪?我都還沒有看到媽媽,怎麼已經跟老師說 過了?
 
  不管了,反正我就要解脫了。
 
  「對啊。」我得意洋洋地回答。有媽媽這麼一關說,一定沒有問題。
 
   「聽說你還說要轉學?」老師的音調有轉高的趨勢。
 
  「沒有啦,隨便說說而已。」媽媽怎麼連這個也跟老師說﹖「隨便說說?聽說你還
要找媽媽來跟老師算賬?有沒有?」老師的頭幾乎要冒煙了。
 
  「沒,沒,沒有。」完蛋了。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哼?」又是那種高八度的聲音。老師每次非常生氣都是這樣。
 
  「絕對沒有。」
 
  結果我站在講台上,成了最 好的錯誤示範。老師從環境整潔,到勤儉認真,到中國
五千年悠久的文化歷史,到大陸淪陷,大陸同胞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都是因為我不肯
倒 垃圾的緣故。
 
  「你不但錯了不肯承認,還叫父母親來替你掩飾,你看以後我們怎麼反攻大陸?」
 
  「我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就在我矢口否認的時候,很不幸地遠遠看到媽媽走 了過來。她還高興地對著我招手
。天啊,我恨不得地上有一個洞,把她藏進去。
 
  倒垃圾事件使我成了大家的笑柄。回到家裡, 我們一直在商討到底誰是這個間諜?
我們從莊聰明懷疑到爸爸,最後落在妹妹的身上。果然發現是這個超級小間諜沒錯。
 
  「妳 到底和哥哥有什麼仇恨,一定要這樣加害於他。」
 
  媽媽問。
 
  她咬緊嘴唇。搖搖頭,一副十分無辜的樣子。
 
   「到底是什麼原因八﹖」
 
  「主持正義。」妹妹總算公佈答案。
 
  我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來。這是什麼正義?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欺騙老師,也不可以有什麼秘密。」
 
  她接著又說。
 
  「妳這樣胳臂往外彎,害得媽媽和哥 哥都下不了台,這算什麼主持正義?」這回可
把媽媽也惹火了。她從妹妹開始罵。最後連我也一起罵。指責我不應該好逸惡勞,妹妹
更不該好 管閒事。為了主持正義,卻犧牲了江湖道義。
 
  媽媽規定我們都得寫悔過書,以示負責。
 
  我不該胳臂往外 彎……,「哥,胳臂的胳要怎麼寫?是不是哥哥的哥?」她用一種
尊敬的眼神看著你,實在叫人對這個又可惡又無辜的跟屁蟲不知是好笑還是氣。
 
   是不是寫了悔過書之後就改過了呢?事實上,歷史永遠是錯誤的循環,我們永遠是
勇於認錯,絕不改過。
 
  不久以後有一次畫 圖比賽。我把圖畫拿回家完成最後的部分,恰好媽媽也在場,不
免當場就指指點點,有一番指示。
 
  我對我的作品感到相當滿 意,覺得得獎在望。隔天我準備把圖畫交出去的時候,你
猜發生了什麼事?
 
  你一定猜對了。我看到妹妹以及楊老師。
 
   「楊老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可以告訴別人是我說的。上次你告訴我媽媽,
結果我好慘。我告訴你喔,我哥哥的圖畫,並不是他自己畫的……」
 
  「大笨蛋……」我忍不住大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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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章】

『請說國語』
 
  為了推行說國語運動,這回我們校長可想出好點子,他用黃色壁報紙包裝厚紙板硬
紙板 上寫著:請說國語。然後用一條尼龍繩穿過硬紙板,掛在脖子上。像條項鍊,項鍊
下繫著一塊不太名譽的狗牌。狗牌是用來懲罰那些不肯說國語,使用方 言交談的人。狗
共有六面牌,每個年級各發一面。規則是這樣子的:凡是說方言的人,都必須戴上那狗
牌,以示懲罰。這位身戴狗牌的人,同 時必須兼任糾察,在他發現另一個說方言的人時
,就可以把這塊不名譽的狗牌交出去了。
 
  「一個國家一定要有統一的語言,彼 此才能溝通。假如大家都說不同的方言,彼此
不能互相溝通,大家不能團結在一起,這個國家就會變成一盤散沙,很快就會滅亡了。
因此我們 要拯救我們的國家,復興我們的民族,一切都要從說國語做起。」老師激動的
表示。
 
  老師說的固然沒錯,可是我也發現不少問 題。好比我的祖母就不會說國語。我在家
裡和祖母,爸爸,媽媽交談都是用閩南語。現在一會兒要說國語,一會兒要說閩南語,
照這樣下去, 很快神經就錯亂了。
 
  同學們似乎覺得很有趣,像玩捉迷藏一樣。戴上狗牌的人成了「鬼」。鬼是人見人
怕。不但如此,每週的 週會,鬼還會被校長捉上台去,當場「表揚一番」。所以只要快
到了週會,所有的鬼變得十分著急,四處去尋找「替死鬼」。每個人看到鬼不是四處走
避, 再不然就是當場變成了啞巴。有些時候,鬼為了急於將狗牌脫手,甚至還會將狗牌
藏起來,掩藏鬼的身分。等到捕獲到獵物之後,再手舞足蹈的將這塊燙 手的狗牌丟出去

 
  更糟糕的是,國語和方言的界線模糊不清。有一次,莊聰明變成了鬼,他故意問我
:「假如你說 的明明是國語,卻被別人誤為方言,一直把狗牌推給你,你心裡作何感想
﹖」
 
  「很幹。」我表示。
 
   「什麼?」莊聰明好奇的問。
 
  「很幹,就是不爽,生氣的意思。」
 
  「哦,你說方言被我抓到了。」莊聰明得意 地表示。
 
  「這不是方言。」
 
  「這明明是方言,你還說不是。」莊聰明可高興了。
 
  我 們爭執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只好去找老師來評理。老師聽了以後,皺皺眉頭,很
不高興地問:「你為什麼說出這麼粗魯的字眼?」
 
   「這個字怎麼會粗魯呢﹖」
 
  「明明是很粗俗。」
 
  「那苦幹實幹?」我問老師。
 
   「那不算數。」
 
  「那重要幹部呢?」我又問。
 
  「這……,這不一樣。」老師開始顯得有點煩躁不安了。
 
   「那有何貴幹又怎麼說﹖」我再度追問。
 
  「安靜。」這回老師真的冒火了,「叫你安靜你就安靜,一點尊師重道的精神都不
懂? 我說這個粗俗就是粗俗,難道我會騙你嗎﹖」
 
  莊聰明滿意了,他把狗牌掛到我的脖子上,捧肚子在旁邊笑個半死。我生氣地對地
做 個鬼臉。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掛上這面狗牌,我感到非常難過。我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一個鬼,人見人怕。我掛著
狗牌在校園 裡走來走去,和別人說話。可是每個人都用國語和我交談,沒有人說方言。
我的難過並沒有持續很久,不久我就發現了當鬼的好處和樂趣:當兒最大的快 樂在於你
不用擔心被鬼抓去,每個人都怕鬼。
 
  「做個人人都害怕的鬼是多麼愉快的一件事啊﹗」我告訴自己。
 
   我在校園裡走來走去,想像自己是森林裡的萬獸之王,獅子。所有的小動物在見到
我之後都聞風喪膽,不但如此,我還可以享受任意說方言的特權。掛 上狗牌就有權利說
方言。你看,別人沒有,我有,我感到得意洋洋。
 
  有件事讓我不能完全稱心如意。那就是同時有六個人和我 享受一樣的權利。如果森
林裡面同時有六隻獅子走來走去,那獅子算是什麼萬獸之王呢?反正我已經有一張推銷
不出去的狗牌了,再多要幾張 也沒什麼害處。我告訴自己。
 
  我好不容易找到另外一個和我掛著相同狗牌的同學,一見到他我就很興奮的問他:
「你要不要聽 我唱歌?」
 
  「聽你唱歌?」他的眉毛皺了起來。
 
  「對,聽我唱歌。」我把雙手背到背後,正經八百地唱起歌 來。
 
  孤夜無伴守燈月,清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想到少年家。
 
  果然標致面肉 白,誰家人子弟。
 
  想要問伊怕害羞,心內彈琵琶。
 
  「啊﹗」他尖叫了起來,「你說方言。」
 
   「不是,我不是說方言,我是唱方言歌。」我更正他。
 
  「那你必須掛這塊狗牌。」他如釋重負的告訴我。
 
   「謝謝。」我感激的接過那塊狗牌,「要不要我再唱一首歌報答你?」
 
  「不用了﹗」他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見到神經病似的。
 
  我又唱了許多台語歌曲,包括:天黑黑,港都夜雨,青春嶺,桃花過渡,我身上掛
滿了越來越多的狗牌,一排項鍊似地,簡直 像個非洲酋長了﹗很快的,週會到了:這個
消息傳到校長的耳裡,校長簡直氣炸了。他把我叫到台上去。
 
  「語言是一個國家統 一的要素,一個國家如果有許多方言,那麼各民族不能溝通,
團結合作,這個國家民族還有什麼希望呢?」很奇怪校長和老師的說法都差不多,校長
很 生氣的看著我,「大家看這位同學身上掛滿了請說國語的牌子,是多麼的丟臉啊﹗聽
說你還會唱台語歌是不是?來啊﹗你唱啊﹗你現在就在這裡唱給全校 的同學聽,你看看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那國家怎麼會強盛,我們的民族文化怎麼會復興呢﹖」
 
  「孤夜無伴守燈片,清風 對面吹……。」我還傻傻的站在台前唱歌,全校同學已經
笑得東倒西歪。
 
  「到旁邊罰站。」校長氣得滿臉通紅,情緒激動,久 久不能平息。
 
  直到聽到頒獎這兩個字,校長臉上才開始有一點笑容。
 
  「頒中華民族復興論文獎。」司儀大聲的 朗讀著。
 
  「讓我們看看一些真正的好學生。」校長從導護老師手中接過名單,「第一名,三
年甲班……」
 
   校長臉色開始一陣青紅,一陣白。慢慢他的嘴角開始顫抖,好像生病了似的。連我
都有些替他擔心。他沉默了很久,像要下定什麼決心一樣。好久,終 於丟下一句話:「
訓導主任,士來頒獎。」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等到訓導主任唸出我的名字時,全校響起了歡聲雷動的掌聲。
 
  看著校長氣沖沖的背影,我已經開始有些後悔了。
 
  「也許我不應該得獎的……。」我默默地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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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章】

『暑假作業』
 
  今天早上還沒有睡醒,小討厭鬼就跑來搖我的床。
 
  「哥,快起來,起來 幫我撕日曆。」
 
  「撕日曆?」我揉著惺松的雙眼,「幾百年沒撕日曆了,一大早撕什麼日曆﹖」
 
  「就是好久沒 撕了,才要叫你撕。」
 
  「自己不會撕﹖」
 
  「我就是撕不到才叫你幫忙嘛。」
 
  「哎 喲,討厭,妳為什麼長那麼矮﹖」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一臉無辜相。
 
  我迷迷糊糊起了床,走到日曆前,抓 抓頭。
 
  「怎麼才八月二十二日?」我問。
 
  「今天也不是星期三。今天是星期五。」
 
   「八月二十四,」我隨手撕下雨張日曆,「很好,是星期五。」
 
  「咦?可是媽媽生日是八月二十六日,早已經過去了。」
 
   妹妹抗議了。
 
  「對嘛,我也覺得怪怪的。」我想了想,「妳說媽媽生日是星期幾﹖」
 
  「是上個禮拜天,我記 得了。」
 
  「上個禮拜天﹖」我們都陷入了數學計算思考,「這麼說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
 
  「八月三十一 日。」我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尖叫了起來,「明天要開學了﹗」
 
  天啊﹗明天要開學了。這是非常可怕的事實,光是想到暑假作業我就頭 大。首先我
有許多功課要寫,不但如此,還要交寫毛筆字一本、畫圖三張,最可怕的是要寫日記,
每天一篇。我算了算,一共有五十幾篇,天 啊……「哥,我們是不是現在要開始寫功課
了﹖」小討厭問我。
 
  「廢話,現在不寫,難道妳還明天拿到學校請老師幫妳寫﹖」
 
  「哥,可是我寫不完,怎麼辦?」她哭喪著臉,眼淚已經快流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自己的也寫 不完。」
 
  聽到我也寫不完,小討厭似乎又有一點開心了,她說:「哥,你快想個辦法。」
 
  我靈機一動,對她 說:「妳先幫我記日記,然後我幫妳寫作業。」
 
  「我們的字又不一樣,我怎麼幫你記﹖」
 
  叫我又沒有要你真的 寫上去,妳只要幫我想想暑假那一天都發生了什麼事,就好了
。」
 
  「那我的作業呢﹖」
 
  「妳的作業 都是加減乘除,人簡單了,等我們作完了,我只要一會兒就幫妳寫好了
。」
 
  主意既定,交易也談妥。現在才是早上十點鐘﹐開 始寫暑假作業,應該還來得及。
我翻箱倒櫃,終於把丟得不知去向的作業簿找回來,先開始寫功課。
 
  懶,懶﹐懶,懶,懶, 懶,懶……一個字要寫一行,一行有十四個字,一共要寫兩
百多行。
 
  真的搞不懂,為什麼明明已經會寫的字,要重複寫十四 遍?
 
  妹妹準備了一大張紙,畫好七月和八月的日期,開始替我想暑假發生的事。
 
  「哥,有些日子發生了什麼事 想不起來怎麼辦﹖」
 
  「妳就幫我隨便編。」
 
  惰,惰,晴,惰,惰,惰,惰…一邊寫,小討厭得意地唱了起來: 「嘻嘻,星期一
猴子穿新衣。星期二猴子肚子餓。星期三猴子去爬山。星期四猴子去爬樹。星期五猴子
去跳舞……」
 
   「星期六猴子去斗六。星期七猴子坐飛機。星期八猴子摔得軟趴趴。」我也跟著得
意地亂編。
 
  「我很討厭表姊。」妹妹表 示。
 
  「我也很討厭。」
 
  「我可不可以編她撞到電線桿,被送到醫院去。」
 
  「反正老 師也不認識她。」我欣然同意。
 
  有了仇人之後,我們編日記的速度就快了,差不多在吃完中餐後不久,我們就把暑
假的日記都 編好了。不但如此,有幾個壞人都還排不上去。結果我的暑假日記看起來除
了媽媽生日,到兒童樂園去玩,幾個比較值得紀念的日子之外,整部看起來像 是災難大
全。我們討厭的人不是走在馬路上被小狗咬到,再不然就是踩到大便。我有些擔心,老
師會不會懷疑為什麼我認識的人都這麼倒楣?
 
  接下來就是輸入的工作。我負責把妹妹編好的大綱寫在日記上,並且不時加入一些
我自己的評論。好比:「跑過來咬她的小狗 愈來愈多,連小狗都這麼討厭吳美麗﹐一定
是因為她平時太愛打小報告的緣故。」
 
  這時小討厭則開始寫她的算術習題,一邊寫 一邊問:「六乘以九是多少?」
 
  「五十四。」我一邊記日記一邊用反射動作回答她的問題。
 
  到了晚上我們都快 精疲力竭了,可是暑假作業的惡夢還沒有結束。妹妹的作業已經
差不多了,我還剩下毛筆字和圖畫。
 
  小討厭去把水彩從抽屜裡 找出來,發現全都乾了。
 
  「怎麼辦呢?要不要去買一盒新的?」她問。
 
  我拿出了墨汁,毛筆,毛筆習作簿,圖 畫紙,又動了動腦筋。
 
  「有了,用毛筆來畫水彩。」
 
  「用毛筆畫水彩?」小討厭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用鉛筆在圖晝紙上畫出一些小圈圈。
 
  「妳把圈圈以外的部份用墨汁塗滿。」我告訴她。
 
  「這是什麼畫﹖」
 
  「看星星啊﹗」我說。
 
  「那為什麼沒有畫人呢?」
 
  「因為是晚上太黑了,所以看不 到人。」
 
  時間愈來愈晚,我們必須趕快工作。
 
  唐故左街僧錄,內供奉三教……我想起有一個大書法家把一大缸 水寫完了﹐實在是
太厲害了,我為了一個學期都還在寫這幾個字,要是寫了一缸水,我一定瘋掉。
 
  「哥,」小討厭又有問題 了,「你的毛筆太粗了,我不小心把星星塗黑了﹐怎麼辦
?」
 
  「沒有關係﹐少幾顆也可以。」
 
  「可 是……﹐哥,已經只剩下一、兩顆了。」
 
  我過去一看,我的天,很本是一片黑暗,剩下的那一、兩顆,一點用處都沒有。我
拿 起筆,乾脆全部塗黑算了。
 
  「哇,一顆星星也沒有了。」妹妹伸伸舌頭。
 
  「就叫沒有星星的晚上好了。」
 
   夜愈來愈深,我們兩人都哈欠連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我把毛筆字作業寫好了,還剩兩張圖畫,妹妹一張,我一張。
 
   小討厭的眼睛精靈地轉了轉,她說:「哥,我知道你這一張要畫停電的晚上,對不
對﹖」
 
  然後我們兩個人繼續塗呀塗,眼睛 痛,手痠,又想睡覺,整個臉被墨汁弄得黑黑的
。終於我覺得有些後悔了,我告訴妹妹:「我們不應該貪玩的,整個暑假都在玩,沒有
好好寫 作業。」
 
  「去年你也是這麼說。」她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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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章】

『單車記』
 
  講到腳踏車,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小時候我有那麼勇敢的精神。因為我愈來愈長大
,還當 了醫生,卻愈來愈怕死。
 
  我的第一次腳踏車經驗可以說是半哄半騙得來的。因為莊聰明的數學作業抄參考書
的答案,我威脅他 如果不偷他哥哥的腳踏車借我,我就要去報告老師。報告老師在我們
那個時代是很嚴重的事,一個小朋友隨便給人家報告一下,很可能老師大怒,功課要 罰
寫個五遍,一個晚上就完蛋,連卡通影片也不用看了。
 
  那個下午莊聰明把腳踏車弄到學校操場來的時候,我們足足想了好 久。因為腳踏車
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另外我們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是,兩個輪子的東西為什麼能
夠滾起來,不倒下去?頭一個問題我們 很容易解決了,我們可以把腳穿越座墊前面橫桿
下方,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一隻腳各踩住一個踏板。
 
  可是第二個問題顯然沒有 那麼簡單。
 
  「好了,現在怎麼辦?」我問。
 
  「騎啊。」莊聰明簡單明白地表示。
 
   「我才不要騎,我又不是笨蛋,那會跌倒的。」
 
  「不會,你騎快一點就不會跌倒了。」
 
  「兩個輪子為什麼不會 倒下去?」
 
  「人只有兩隻腳,也不會跌倒啊。」莊聰明可聰明了。
 
  「那你先騎看看,會不會摔下來﹖」
 
   「好,可是你先抓住車子,讓我爬上去,然後用力推,有速度就不會跌倒了。」
 
  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把他弄上腳踏車,用力一堆--車子 動起來了,莊聰明攀在上面
,像個快淹死的人掙扎了兩下,腳踏車就歪七扭八地栽得四腳朝天。地上揚起了一陣沙
。他灰頭土臉地爬出來,抓 住石頭就丟過來,被我閃了過去。
 
  「誰叫你推那麼慢?存心要害死我是不是?」莊聰明開始罵人了。
 
  自己笨還 要罵人。「好,重新再來一次,這一次絕對快得讓你摔死。」
 
  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拉起了腳踏車,重新就位。
 
   「預備--,衝啊﹗」我幾乎擠盡了吃奶的力氣,把他往前甩出去。
 
  這次腳踏車可夠快了。「啊--」莊聰明大叫了起來。
 
   說時運那時快,他從車上神奇地跳了下來,那腳踏車還一直跑,一直跑,在大太陽
下神氣得不得了,然後在我們驚訝的眼光中,「碰﹗」撞上了牆壁, 自己死翹翹了。
 
  莊聰明拾起了一顆石頭衝動地回頭看我,愈走愈近,我也趕快拾起一顆。
 
  「你不要激動,不要 激動,這次又是什麼問題?」我們彼此靠近,在一定的距離,
做出要丟石頭的樣子。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終於把石 頭放下來。
 
  「好,現在換你騎,我來推。」狡滑的眼神浮現在他的臉上。
 
  老實說看到他身上的累累傷痕,我是 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為什麼腳踏車的發明人不把它發明成三個輪子呢﹖」
 
  我也開始覺得不合理。
 
   我們把腳踏車推回來,車頭已經有點鬆動了,莊聰明不大有把握地把把手晃來晃去
。他說:「我想一定是為了不讓小孩子騎的緣故。」
 
   這次輪到我了,老天保佑。
 
  「等一下把腳踏車往草地的方向推,拜託,拜託。」
 
  「好啦,好啦,等一下一定 會讓你很好看的,」莊聰明一邊說,我一邊深呼吸,「
預備--,衝啊。」
 
  很快我果然跌倒了,而且還跌在草地的外面。莊聰 明很嚴肅地跑過來,幫我拉起腳
踏車。正當我覺得很感動時,他關心地問:「腳踏車有沒有怎麼樣﹖」
 
  我們的傷痕持續增加, 不一會兒我們已經有氣無力地坐在草地上了。
 
  「我覺得好像快要會了,可是我已經摔怕了。」莊聰明說。
 
  「我 聽人家說,學腳踏車就是這樣﹐一直摔﹐一直摔﹐忽然有一次就會了。」
 
  「可是我們這樣摔,要忽然到使麼時候呢﹖」
 
   「老師說失敗為成功之母。」我說。
 
  「那怎麼辦呢﹖」
 
  我靈機一動。「這樣,我們猜拳。猜輸的人罰騎腳踏 車一次。」
 
  說到賭博,好像興致又高了一點。我們開始猜拳,推來推去,傷痕增加。一會兒猜
拳不新鮮了,換成了跑操場一 圈,跑輸的人罰騎腳踏車一次。這可好玩了,莊聰明摔車
,我拍手叫好。我摔車,他歡天喜地地大叫。一會兒,又換成了爬樹比賽,然後是跳遠
, 又是比手力。到天快黑的時候,我們不但身上到處痠痛,大泡小泡,而且衣服破爛,
全身髒兮兮地。
 
  「碰--。」莊聰明又扎 扎實實地摔了一下。我正準備拍手大笑時,他卻委屈她哭
了起來。
 
  「嗚……,都是你,我現在弄成這個樣子怎麼回家?我一定 會挨打。」
 
  「失敗為成功之母啊,莊聰明。」
 
  「都是你害的,我本來好好的,來這裡摔了一天,回家又要挨 打。我為什麼會這麼
倒楣?」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現在去洗手,不管你說什麼,我今天都不要再騎了
。」
 
  望 著他的背影走向水池,我有一點難過。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可是我還不死心,我
把腳踏車倚在欄杆上,自己一手撐著欄杆,一邊爬了上去。
 
   「最後一次了。」我告訴自己。
 
  就在我用力一踩,把腳踏車推出去時,車子竟然動起來了,沒有跌下去。
 
   「我忽然會了。」我高叫起來。「我會了﹗」
 
  遠遠莊聰明看到,也停止了哭泣。「真的會了。」他歡欣鼓舞地跑過來,追著腳踏
車 跑。「真的會了。」
 
  我一直繞著操場騎。要不是在車上,我一定高興得跳起來。
 
  我一邊想,莊聰明已經跳上我 的後座了。「我們會了。」
 
  他大叫,他早忘了他剛才說過的話了。
 
  夕陽愈來愈斜。不久我在暮色中看到我的妹 妹走過來。
 
  「媽媽叫你回去吃飯。」
 
  「妳看,我們會騎腳踏車了,妳要不要上來生?」莊聰明慫恿她,「很簡 單,妳只
要跑過來,用力一跳,我會拉著妳。」
 
  小討厭受不了誘惑,一會兒就跑過來,蹦的一下跳上來後座,讓莊聰明接個正 著。
現在一部腳踏車上一共有三個人。
 
  興高采烈地亂叫亂嚷。
 
  天愈來愈黑。我們的興奮沒有持續很 久,不久問題來了。
 
  「哥,我們怎麼下來?」
 
  「老實說,我還沒有學會。」
 
  「那你 們以前怎麼下來的?」
 
  「我們用摔的。」
 
  「可是我不要摔。」
 
  「那我們再等一下, 看看有沒有人來幫我們。」
 
  現在天色已經全面暗了下來,沒有人走過來,我們還在操場繞圈子。
 
  小討厭終於忍 受不了,她用尖銳無比的嗓音,全部的力氣大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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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章】

『我與祖母的戰爭』
 
  自從那次棒球事件之後,我的祖母在我的朋友之間出了名。她雖然很胖,追不到我
, 可是她趁我擊出全壘打時等在本壘把我逮個正著,贏得所有人的一致好評。她用智慧
得點,暫時以一比零領先。
 
  講到祖母我就 傷腦筋,她好像以教訓我為終生之職志。
 
  只要看到我,不管我正在做什麼,她一定有說辭。如果我正在講話,她一定說:「
小 孩子,只能有耳朵,不能有嘴巴。」
 
  「那不是變成殘障兒童了嗎?」我問。
 
  「啪﹗」還來不及反應,頭上已經 被她的鐵爪功掃了一下,「愛說話就會有倒楣的
事來,你看,祖母說得準不準﹖」
 
  如果我正好沒有說話,她一定問我為什麼不 去讀書?再不然問我功課寫好了沒?萬
一都寫好了,是不是就過關了呢?放心好了,沒這麼便宜的事。祖母雖然年紀大了,可
是記憶力最好 了,她能夠把你三個月前的舊帳統統翻出來,全部數落一遍,不但如此,
還會提出一些驚世駭俗的例子來警惕我。
 
  「你看,我 們巷子前面那個阿水嬸的孫子,就是不聽她祖母的話,才會生了那麼嚴
重的病。」
 
  「他生了什麼病?」我問。
 
   「他就是不肯聽他祖母的話,大熱天的,到處亂跑,到處貪玩,結果弄成那樣,好
可憐,好可憐。連他的爸爸媽媽也跟著一直哭,一直哭。」
 
   看來似乎是真的很嚴重。「生了什麼病?」我好奇地又問。
 
  「他要是聽他祖母的話就好了,」祖母軟了一口氣,又特別瞪了我一眼, 「就是受
到處亂跑,結果整條腿都腫起來,黑黑的,簡直快爛掉了。」
 
  「到底是什麼毛病?」我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烏腳病。你看看,有多麼嚴重,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亂跑,把一條腿都跑爛了。」
 
  我聽了捧著肚子一直笑,一直笑,這時候,祖母又要 罵人了:「小孩子要莊重一點
,笑成那樣,成何體統?」
 
  老實說,雖然我已經立志要成為一個偉大的棒球國手,可是我還是有 一點怕我的祖
母。於是每到假日,我只好趁著一大清早她還沒睡醒時,拎著手套、球棒,偷偷溜出去
打球。
 
  然後這 些我挨打時候曾經保證過不再犯的事都發生了,等到祖母發現時又來追著要
揍人,我又與她一番追逐,歷史重新再演一遍。
 
  等 到祖母氣喘喘地追到家裡時,我早回家了。
 
  這是我最乖的時刻。「祖母,」乖巧又可愛的表情,「我已經洗澡洗好了,也把功
課 寫完了。」
 
  「祖母,哥哥騙人,他的功課沒有寫完,他昨天的功課還得乙。」可惡的妹妹,又
在多管閒事了。
 
   「說到你們現在這些小孩子,真是無法無天,我們當小孩子的時候,那有這麼大的
膽子﹖」
 
  「祖母,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要 好好聽妳的話,做個好孩子。」我裝出善良誠實的
模樣。
 
  「哇,好噁心喔。」小討厭。
 
  好了,如果 她開始教訓起人來,又說從前怎麼樣怎麼樣,現在怎麼樣怎麼樣,那表
示沒事了,她多半會去冰箱拿出甘蔗,拿著菜刀,削去外皮,一小截一小截切下來 吃。
祖母的牙齒不好,我隨侍在側,遇到甘蔗節的部份就由我消化。
 
  「嗯,好好吃。」這時祖母高興了,我也算諮媚成功。
 
   要是祖母不高興,也沒有去拿出甘蔗來吃,那就比較不好玩了。
 
  「坐在這裡。」她拿了一把小板凳放在庭院裡。然後在地面上周圍畫出 一個圈圈,
「去拿書來唸,不准超出這個圈圈。」
 
  「哎喲。」我最怕這一招。坐在圈圈裡面,實在是無聊死了。
 
   「去拿書來唸。」祖母命令的聲音很大。
 
  「書都唸完了。」
 
  「都唸完了?」祖母想了一下,她跑回房間拿出 一本破破的書,「那讀這一本好了
。」
 
  完蛋了,又要讀三字經。祖母雖然不識字,可是她有本事把三字經從頭到尾全部背
完。
 
  「祖母,都是什麼時代了,還要背這本?」
 
  「你就是沒有背三字經,才會這麼搗蛋。」祖母一臉不高興,「等 一下我要考試,
如果不會,看我怎麼修理你。還有,不准超過這個圈圈。」
 
  現在祖母走了,最高興的莫過於小討厭了。她不斷 地在圈圈外圍對我做鬼臉。
 
  「你是個搗蛋鬼。」
 
  「討厭鬼。」我對著她大吼。
 
   「嘻,打不到。我不怕,我不怕。」
 
  我只要手稍伸出去,她就開始大叫:「祖母,哥哥超出圈圈了。」
 
  天啊, 無聊死了。我唸一句,討厭鬼就跟著唸一句,像隻跟屁蟲似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過不久,庭院外面的巷子熱鬧極了。有隔壁的媽媽在串門子,有小朋友在打躲避球

 
  「喂,出來打球,何必在那裡裝模作樣 ﹖」莊聰明從圍牆外面探頭進來。
 
  「他太搗蛋了,被處罰在圈圈裡不能出來,還要背三字經。」她的聲音很大,我相
信全巷子 的人都聽到了。
 
  我對小討厭使了一個眼色。「不要說那麼大聲。」
 
  「他怕丟臉,叫我小聲一點。」這次她的聲 音更大了。
 
  我簡直氣死了,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
 
  「哎、哎,超過了,手超過了,我要告訴祖 母……。」
 
  可惡的小討厭。
 
  超過了?外面這麼熱鬧,我快忍受不了了,這時我靈機一動,把小討厭叫過來:「
靠近一點。」
 
  「我才沒有那麼笨,靠過去挨打。」
 
  「妳別怕好不好。妳去問祖母,我的圈圈能不能 自己畫﹖」
 
  「自己晝圈圈﹖」她的眼神充滿期待。
 
  「對,你去問看看,我不會畫很大。」我煞有介事地表示, 「順便拿一支筆過來。

 
  過了一會兒,小討厭帶著彩色筆回來了,得意洋洋地說:「你可以重畫,但是不能
超過三 公尺,這可是我千辛萬苦替你爭取來的。」
 
  「妳願不願意保密﹖」
 
  說到秘密,她的眼睛可睜大了。一直猛點 頭。
 
  於是我們開始從事我的A計畫,不久我們就部署完畢。
 
  我把三字經放在圈圈裡面,快快樂樂地出去巷子外 面打躲避球,討厭鬼則跟在後面
一直笑。
 
  差不多我已經玩得滿身大汗,早忘了圈圈的事時,祖母氣急敗壞地追殺了出來,她
嘴 巴唸唸有辭:「看我今天非把你打死不可……。」
 
  我看局勢不對,拔腿就跑。先跑再說,祖母這麼生氣,怎麼說也說不清楚。我一邊
跑 一邊回頭看,果然祖母賣力地追了上來,大有你死我活之勢。更後面跟著小討厭,天
真地追著祖母,大喊:「祖母,不要打他,他把圈圈畫在肚子上,他 沒有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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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章】

『冬令進補』
 
  第一次聽到要進補時我們差點沒有昏倒。老祖母說得好:「你爸爸腎臟不好,吃鱔
魚最 滋補了。」
 
  吃鱔魚當然不是什麼壞事,問題是依照老祖母的中藥秘方,鱔魚必須炒童子尿才有
治療的功效。
 
   「媽,不太好吧。」老爸面有難色地問。
 
  「什麼不太好,尿素是中藥的一帖良藥。吃腎補腎,你們懂什麼?」
 
   「哎喲,好噁心,吃小便。」妹妹已經開始抗議。
 
  「小孩子不要亂講話。」媽媽白了妹妹一眼。
 
  等到鱔魚妙 好了端出來,我們全都幸災樂禍地準備看英明老爸的好戲。
 
  老祖母是全家最固執,也最有權威的成員,一旦她決定的好意誰都別想改變。
 
  老爸托著筷子,面有菜色地坐在餐桌前。
 
  「嗯,好香。」妹妹的口氣聽不出來是稱讚還是諷刺。
 
   爸爸沈思好久,終於舉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樣?」老祖母問,「我就說不錯吧。」
 
  老爸沒說什麼,又吃 了一口。「還不錯,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吃。」
 
  這時輪到我們三個小鬼面有菜色了。
 
  「我也吃一口看看。」這時 媽媽也表示加入戰局,「嗯,味道還滿不錯的。」
 
  「騙人。」我當場表示不相信。
 
  「小孩子怎麼可以隨便批評 大人呢?」老祖母也吃了一口,「很好吃呀,你看。」
 
  「哥,我不管,我要試試看。」弟弟顯然已經忍耐不住。
 
   我還來不及阻止,弟弟已經吃將起來。
 
  不到幾分鐘,妹妹也跟著改變主意。然後兵敗如山倒,幾分鐘之內,全家人一面倒
, 高高興興地吃著尿液炒出來的好菜。忍字心上一把刀,我為了避免傷害,終於在最後
一刻加入戰局。等我吃完那一口,一盤鱔魚,也就清潔溜溜了。
 
   老實說,味道還真的不錯。
 
  吃完之後老祖母當場表示,這只是試驗階段,真正的補品,尿液不能是自家的童子
尿,因此必須 去找尋新鮮的童子尿才行。不但如此,此一藥方,得連吃十帖才能見效。
 
  去那裡找新鮮的童子尿呢?
 
  大家你看 我,我看你,最後終於將目光集中到我的身上。
 
  「有空找你的同學來家裡玩吧。」老祖母表示。
 
  天啊。「不要 ﹗」我大叫了起來。
 
  「你難道沒有聽過臥冰求鯉,賣身葬父,老萊子娛親的故事嗎﹖叫你的同學來家裡
玩,有那麼痛苦?」媽 媽表示。
 
  反正結果就是我一再申辯,全家人一再引經據典,最後終於以民主方式投票表決。
五比一的比數,敵人遙遙領先。
 
   幾天後,莊聰明來家裡玩時,他簡直受寵若驚。
 
  「你真的整瓶汽水都要請我喝嗎﹖」
 
  「不但請你喝汽水,等 一下還有冰棒。」
 
  「冰棒,」他睜大了眼睛,「我是不是在做夢?」
 
  「如果汽水不夠,我還可以去買。」
 
   「天啊,我以前都錯怪你了。」莊聰明不好意思地表示,「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小
氣鬼,現在我知道我錯了,我願意把你欠我的橡皮筋全部一筆勾 消。」
 
  「你先別急著一筆勾消,免得一會兒後悔。」
 
  「不,我絕對不會後悔。」
 
  媽 媽走過來,笑嘻嘻地向莊聰明問好,還問他今天有沒有喝水?
 
  老祖母也走過來端詳半天,滿意地點頭:「嗯,這個還可以。」
 
   「什麼可以不可以的?」莊聰明有一點驚慌了。
 
  「嗯,是這樣的。嗯,對了,你要不要先吃一點水果﹖」
 
  天 啊,真不知如何啟齒,「有一件事一定要請你幫忙,哦,是這樣的,我爸爸生了
重病……」
 
  我開始加油添醋,把事態形容得十 分嚴重,弄到最後,簡直是孝感動天,連我都陶
醉在自己的故事裡。
 
  「好可憐喔,但願我能盡一點力。」他被我說動了。
 
   「可以,你可以小便。」
 
  「小便?」他一口汽水差點沒有噴出來,眼睛睜得不能再大。
 
  雖然我並不相信什麼 中藥理論,我還是正經八百地再把老祖母的定律重新又講了一
次。
 
  「可是我不要小便。」
 
  「反正你 也沒什麼損失,對不對?」埋伏在一旁的媽媽已經拿著大碗公,笑嘻嘻地
走出來了。
 
  「你說過要幫忙的。」
 
   「可是我不要小便……」他一邊說,回頭就要跑,可是我們全家已經蜂擁而上了。
 
  「很快就好了。」
 
  「我不 要……」
 
  最後是我們將他團團圍住,說好說歹加上威脅利誘,才騙出了一點點尿液。小便之
後,莊聰明穿上褲子往外跑,跑得 比見了鬼還快,說什麼都不肯再回頭看一下了。
 
  似乎爸爸的身體健康果然有了進步。不管如何,我們就這樣連哄帶騙,完成了十次
艱 鉅的任務。
 
  一切都很好,直到有一次郊遊,老師宣佈隔天在我家門口集合。
 
  台下起了一陣騷動。
 
   「不要。」零零散散有人表示反對的意見。
 
  老師不高興了。

        「老師宣佈事情﹐為什麼有人說不好呢?」
 
  這時我聽見男生們震天動地﹐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不--要--
小 --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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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章】

『超級棒球賽』
 
  在我們那個時代,一個小孩子最偉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編輯以及棒球小國手。編輯
偉 大的地方在於他可以退回小朋友的稿子,所以我心目中的編輯老爺以及編輯大娘都是
崇高至尊的。如果那時有那位叔叔阿姨自稱是編輯,我當場見了一定 行工一鞠躬禮。至
於棒球小國手,那就更不用說了,像是王貞治、郭源治、許金木、楊清欉、鄭百勝……
。那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的球棒是老爸送給的。這件事老祖母非常不能諒解。
 
  他覺得一個父親再怎麼說,也不應該送給孩子玩樂的工具。
 
   老祖母年輕的時候據說是大家閨秀。她心情好的時候會送我墊板、鉛筆、作業簿…
…。她常常告訴我一些偉人的故事,教我背三字經,還買了字帖、毛 筆、硯台……,要
我寫字,做一個有用的人。
 
  顯然我們的志向並不相同。
 
  每天一大清早,拎著球 棒,我就出門去了。
 
  「你知道嗎?要打好棒球一定要苦練。」莊聰明告訴我。
 
  「怎麼苦練﹖」
 
   「你可以去觀察蒼蠅。」
 
  「觀察蒼蠅﹖」
 
  「對呀,觀察蒼蠅嗡嗡地飛,可以訓練眼力,這樣就不怕快速 球。」
 
  有時候,我們實在是半天找不到一隻蒼蠅,只好跑到鐵軌旁等火車,觀察火車上面
的阿拉伯數字,以訓練反應能力。
 
   到了中午接近午餐時刻,老祖母找不到小孩了,怒氣沖沖地拿著家法到處找人。通
常在學校操場很容易找到我,我一定在那裡練球。老祖母很胖,她全 身跳動著脂肪,一
跳一跳地跑來,旁人見了遠遠地就對我通風報信:「你祖母追殺來了。」
 
  我還不甘心,等到她喘呼呼地追得 很近了,我才準備開溜。
 
  我先跑一段停下來看她,她也停下來看我。等到真的追殺起來了,我才嘩啦一下子
溜回家。
 
   我從後門溜回家,正得意我的策略成功時,冷不防被下班的老爸抓個正著。
 
  「幹什麼﹖」
 
  「我,我……。」
 
  我抬起頭,看到祖母全身冒汗,濕淋淋地跑回來,氣呼呼地大罵:「跑給我追?存
心要把我累死是不是?」
 
   「誰叫你把阿媽氣成這樣?」老爸接過祖母手上的棍子,不分青紅皂白,先開打再
說。
 
  「哎喲﹗哎喲﹗我下次不敢了。」我 靠著牆角,其實沒怎麼打到,可是一定要叫得
很大聲﹗並且要配合打的動作。
 
  「上次就說下次不敢,上上次也一樣,你那次不 是同樣的台詞?」
 
  「哎喲,這次真的真的不敢了。」果然不久,吳美麗的媽媽,隔壁的阿姨,還有討
厭的吳美麗都跑來了。
 
   「小孩子知道錯就好了,這次就原諒他吧。」吳媽媽幫我說項了。
 
  「哎喲,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不敢了。」有了生力軍,我的聲音更 大了。
 
  這樣的努力多半需時不久,老祖母馬上看不過去,心軟了,她說:「好了,好了,
這次原諒你,再有下次,一定把你打 死。」
 
  一切都很好。除了那個討厭的吳美麗,對我做羞羞臉的動作,讓我覺得很沒有尊嚴

 
  我的乖 巧通常只維持一天,隔天一早,我完全忘了挨打的事,又拎著球棒苦修去了
。勇於認錯,決不改過。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參加 比賽。可是我只是一個小小孩,大孩子多半不希望我加入
戰局,那會削弱他們的實力。
 
  萬一不幸人數不夠,或是被我苦苦哀 求,勉強湊數,那他們一定規定我不准揮棒。
 
  站在打擊位子上,不得揮棒,到底能做什麼呢?你猜對了,等四壞球保送。再不然
, 觸身球保送也可以。總之,我的階段性任務就是如此,一旦我被球打到,人人拍手叫
好。
 
  偶然,我心血來潮在二好三壞之後放 手一揮,一旦揮棒落空,三振出局結束這局攻
擊,包括前面兩個被三振出局的孩子立刻怒目相視,異口同聲地說:「都是你害的。」
 
   反正我們那個球隊老是輸球,歸結到最後都是我害的。
 
  我常常做夢,夢見自己擊出一支漂亮的全壘打,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樣,力挽 狂
瀾,反敗為勝。然後我慢慢地跑回本壘,接受所有人的歡呼。
 
  我不斷的努力,相信終有一天,機會會來敲我的大門。
 
   等待呀等待,終於有一次,輪到我上場了。
 
  比數是一比三,敵人暫時領先二分。二好三壞滿球數,兩人出局,一二壘有人,最
後 一局的比賽。
 
  「要想辦法被球打到,造成滿壘。」這是教練的指示。
 
  「我一定要好好表現一下。」我告訴自 己。
 
  可是就在投手準備投球的一剎那,天啊﹗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沒錯,我的祖母,早不來晚不來,這時候持 著家法,一端一端地跑來了。
 
  「死小孩,幾點了,還不曉得要回家吃飯。」她的聲音遠遠就聽得到。
 
  投手就要 投出,老祖母愈跑愈近,時間不多。
 
  這時候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閉上眼睛,用力就是一揮--匡--那個球飛得又高又
遠,我 的媽﹗是個全壘打。
 
  全隊的人都歡呼了起來。我的老祖母愈跑愈近,她可不管什麼全壘打或是什麼三振
出局。
 
   「你再跑,看我今天會不會打死你。」
 
  「跑呀﹗快跑。」全部的人都已經鼓譟起來。先是一壘的人奔回本壘,接著一壘上
的 人也奔回本壘。
 
  全壘打呀﹗我告訴自己,不顧一切拚命往一壘衝。
 
  「看你還跑到那裡去﹖」我奔上一壘,祖母 也追了上來。
 
  轉個彎,奔上二壘,她插著手,氣呼呼地站著看我。
 
  等我奔上了二壘,天啊﹗祖母已經站在本壘 板上等我了。
 
  我站在二壘,猶豫不決。
 
  「跑﹗跑﹗跑﹗跑﹗跑﹗……」
 
  所有的人馬 上激動的大叫,跑﹗跑﹗跑﹗跑﹗……「有膽你跑回來啊﹗」老祖母站
在本壘板上揮動她的棒子,彷彿她也正準備擊出一支全壘打。
 
   三比三平手,「快點,再不跑就完蛋了。」希望與榮耀,只差一分就贏了。
 
  「跑﹗跑﹗跑﹗跑﹗……」
 
  我終 於鼓起勇氣,深呼吸,決定硬著頭皮奔回本壘。這時我聽見了震天雷動的歡呼
以及掌聲。
 
  就在水泄不通的掌聲之中,英雄被他 的祖母抓個正著,邊挨打邊求饒:「下次我不
敢了,救命,下次我真的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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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一章】

『奪橋記』
 
  那個時代,想擁有兒童故事書,或者是漫畫書,實在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於是聰明
的老 爸們只好自己想辦法創造發明一些奇奇怪怪的童話故事,不像現在,大家都聽白雪
公主、睡美人,看一樣的米老鼠、唐老鴨。因此每個小朋友的故事都不 一樣,至於精不
精采,荒不荒謬,那全看你的運氣了……每天我的爸爸騎著他的歐多拜︵autObyCle,
摩托車︶出門,我就開始期待 他回家了。倒不是戀父情結嚴重,而是等著他回來連載他
的歐多鳥續集。好不容易等了一天,等到老爸的下班時間,我遠遠聽到歐多拜的聲音,
興 奮地跑到巷口
 
  去大嚷:「有沒有出現,今天有沒有出現﹖」
 
  老爸把歐多拜停下來,讓我坐在後座,一句話不 說,只是嘿嘿她笑著,我就知道歐
多鳥今天又被老爸修理了。
 
  回到家裡,我趕緊奉茶,脫襪,一副乖巧伶俐的模樣。
 
   等到老爸一切都滿意了,才開始開講。
 
  「我今天歐多拜一騎到橋頭,歐多鳥就出現了。」故事一定是這樣開始的,「他攔
著 不讓我過去,大聲地叫陣,把孩子還給我,要不然別想過這座橋。」
 
  「你怎麼回答他?」我的眼睛可開始睜亮了。
 
   「他擋著路我當然很生氣,所以故意要氣一氣他。我就說,我才不會把小孩還給你
,我這麼辛苦把他養這麼大,為什麼要還給你?」
 
   我邊聽邊激動地點頭,「對,對,絕對不能還給他。」
 
  當然不能還給他,因為小孩就是我。據說老爸從前經過大橋時聽見小孩的哭聲, 當
場把小孩抱回家。這小孩愈長愈大,活潑又可愛,聰明又健康,竟殺出一隻歐多鳥,號
稱小孩是他的。
 
  「你要不 要跟著歐多鳥回家?」老爸問我。
 
  「不要。」
 
  「可是歐多鳥說你是他的孩子。」
 
   「我才不要當歐多鳥的孩子,他一定在騙人,我只要當爸媽的孩子。」
 
  事實上除了老爸以外,從來也沒有人見過歐多鳥長什麼樣子。總 之,在我印象中,
那是一隻介於人與卡通、鳥與獸之間還會說人話的怪物。你想,當他的孩子,那是多麼
可怕的一件事啊。
 
   「快點,然後呢﹖」
 
  「歐多鳥擋著我,可是明明上班已經來不及了,我必須想辦法擺脫他。」
 
  「衝過去﹗」 我叫起來了。
 
  「不行,上次他上了當,這次可學聰明了。他全身鋼盔、護甲,還拿了一根長長的
竹竿。」
 
   「把他騙開﹗」我靈機一動。
 
  「答對了,」老爸點點頭,「我就說,歐多鳥,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商量,把竹竿放
下來,我載 你去找小孩。」
 
  「你真的載他?好噁心。」
 
  「他真的放下竹竿,坐上我的摩托車。我一面騎,一面想辦法,怎 麼樣才能擺脫這
隻歐多鳥。」
 
  「你可以請警察抓他。」
 
  「不行,那太麻煩,況且萬一你真是歐多鳥 的孩子,那怎麼辦才好?」
 
  「你可以騎很快,然後緊急煞車,把地彈出去。」
 
  「啊,太聰明了,爸爸就是這樣 幹的。然後我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往大橋直駛
,把歐多鳥拋在後面遠遠的。」
 
  「衝啊,衝啊。」我幫著加油。
 
   「結果我就毫無阻擋,一帆風順,眼看大橋就在眼前,我全速衝刺,騎上了橋面,
」這時老爸停下來,賣個關子,「你猜怎麼了﹖」
 
   我搖搖頭。「再去倒杯水來就知道。」
 
  趕緊去倒水。老爸喝了一口,「嗯,我告訴你,我的摩托車一直衝一直衝,很本來
不 及回頭,等我一回過頭來,天啊,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嗎?火,大火,從橋頭,在
我背後的方向,一路追趕過來。」
 
  「我知 道了,是歐多鳥幹的,對不對?」
 
  「就是他,我回過頭,看見他站在橋頭,哼哼哼地奸笑。
 
  我非常不甘心,可 是眼看火勢已經快要追上來,只好硬著頭皮,把油門踩到底,速
度指針一直往上衝,往上衝,到最後都會發抖。」
 
  「結果呢 ﹖」
 
  「眼看就要過橋了,可是火勢竟從前方燒了過來,立刻我就變成了腹背受敵。」
 
  「完蛋了,一定完蛋 了。」情勢愈來愈緊張。
 
  「我才不會完蛋呢﹗」老爸總是露出詹姆士龐德似的笑容,「就在子鈞一髮之際,
我忽然心生一計, 既然剛才可以將歐多鳥甩掉,我總可以把自己甩出去吧﹗於是緊急煞
車。」
 
  「哇,太厲害了。」我已經樂得開始拍手。
 
   「我整個人飛了起來,飛得好高。脫下我的外衣,張起來剛好當降落傘,慢慢降落
到橋下。我看見大火將橋燒成兩截,漸漸垮了下來。」
 
   你看,我從來不用擔心老爸會發生任何意外。當時我總覺得即使他被炸彈作到了也
不過是臉黑黑的罷了。
 
  「摩托車,對了, 摩托車,怎麼辦﹖」
 
  「我在河床邊我到了一張魚網,把它撐開架起來,等到摩托車掉下來,剛好穩穩地
接住。當一群警察匆匆 忙忙地趕到時,我早騎了摩托車,上班打卡去了。」
 
  「哇,太厲害了。」這簡直像是007或者是終極警探。
 
   「那明天一定更精采了,」我開始想像。「因為明天你一定必須從河床經過才能上
班,而歐多鳥絕對不甘心,不曉得又要使出怎樣的手段來?」
 
   「那爸爸我自有妙計。」他又露出了頑皮的微笑。
 
  通常這個時候是媽媽叫我們吃飯的時候了。然後這個偉大的百戰英雄以及他的孩子
就 在一個女人的威喝之下,不把桌上的菜吃完,很本不敢抬起頭來。
 
  至於明天是怎樣的大戰,是沒有人知道的。也許老闆替老爸加薪了,也 許老媽又囉
嗦他了,誰也不知道。而天才老爸與歐多鳥的大戰,以及更多的明天,我永遠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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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二章】

『車掌恐懼症』
 
  我們那個小鎮,巴士繞一圈差不多要一個多小時。別以為那個小鎮很大,事實上,
從 這頭認真跑到那頭只要十分鐘左右。
 
  為什麼會開一個多小時呢?原來我們的巴士是走走停停,根本沒有站牌可言,路上
只要有 人招手了,馬上就停下來。有熟識的人託司機把東西運到另一個地方,巴士也停
下來,我們等了半天,那人一臉抱歉地跑來了,還牽了一頭小牛,硬是將 牛推了上車,
從來沒有人說這樣不可以。有時候,遇見了生病的老先生要上醫院,巴士也不一定要走
原來的路線。
 
   我的老祖母最喜歡這樣的巴士,她覺得坐久又便宜,實在太划算了。
 
  我也喜歡坐巴士。兒童坐車是免費的,但是要有大人帶著才行。坐在 巴士上,我可
以趴在車窗上朝外看,偶爾遇見了認識的人,還可以大呼小叫一番,非常神氣。
 
  有一次,我和祖母坐巴士,正準 備上車,忽然被車掌小姐叫住了。
 
  「這個小孩要買票。」車掌小姐表示。
 
  「可是他以前都不用買票。」祖母覺 得很奇怪。
 
  「小孩子會長高啊。」
 
  根據車站的規定,兒童超過一百一十公分一律要買半票。祖母莫名其妙地買 了半票
,我倒有幾分得意,原來我長高了。
 
  「我長大了。」我恨高興地告訴祖母。
 
  「長大了是要能 賺錢才對,」祖母一臉不悅,「你這種長大了要多花錢有什麼好高
興的呢?」
 
  「可是我長大了,本來就應該買票才對。」
 
   「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大人賺錢辛苦,懂什麼呢?」
 
  為了省下這筆錢,祖母想出了一個策略。原來坐公車的人很多,不可能一個一個去
量 身高,因此全憑車掌小姐目測。
 
  每次老祖母帶我要坐公車,場面變得精采刺激。
 
  先是老祖母上車,她胖胖的身 體擋在前方,遮住了車掌的視線。然後輪到我衝鋒陷
陣了。我裝成很矮的樣子,夾在人群裡,一個頭鑽呀鑽地,混水摸魚摸混過去。
 
   並不是一切都很順利。隨著我愈來愈長高,我遭遇的麻煩也愈來愈多。我常常鑽在
人堆裡,一個頭就被揪出來了。
 
  「這個孩 子太高了,要買半票方可以。」車掌毫不客氣地表示。
 
  「不高啊,為什麼要買半票﹖」
 
  車掌小姐當場把我押在 車門的身高尺上比對。「妳看,都超出這麼多了,妳還不給
他買半票。」眾目睽睽之下,我覺得好丟臉。
 
  「這不公平,他發育 得比較好,別的孩子一樣年紀為什麼不用買票?」老祖母轉過
來,像抓小白兔一樣一把將我抓起來,「你告訴車掌小姐,你幾年級﹖」
 
   「我幼稚園小班。」其實已經小學三年級了,可是在老祖母的惡勢力之下,不得不
裝出清純可愛的模樣。這套對白在家裡早練過好幾遍。
 
   「我不管他幾年級,反正規定就是規定。」
 
  「規定也是人訂的,明明不合理,難道妳不會變通一下嗎?」老祖母開始發威了。
 
   「這不關我的事,妳快一點好不好,後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呢。」車掌小姐開始
顯得不耐煩了。
 
  「妳快什麼快呢?就是快 也要講道理啊﹗」說著她把我抱在懷裡,「妳說這孩子,
都還可以抱在懷裡,妳硬要叫他補票?」
 
  我可有點佩服祖母了,從買 菜,買衣服,討價還價,我的老祖母從來沒有吵輸過。
 
  「阿婆,妳再不買票,就請你們統統下車。」
 
  「喂, 喂,妳不要這麼兇好不好?妳不要以為阿婆我沒有當過小姐。」祖母把我放
下來,雙手扠腰,捉直了喉嚨大喊,「像妳這麼兇,一輩子嫁不出去。」
 
   車掌小姐氣得滿臉通紅。「妳下車,妳下車,」她作出推老祖母的動作,「我嫁不
嫁關妳什麼事﹖」委屈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祖母胖胖的身軀站在那裡,動都不動。不但如此,祖母一急,忽然開口就大罵:「
妳--這--麼--醜,妳--還--敢--說……」
 
   「我這麼……,」車掌小姐本來還要還口,可是實在是措手不及,被這句話的邏輯
楞呆了。
 
  這句話果然威力十足,車掌小姐 先是一陣紅一陣綠,過了一會兒竟然哇啦嘩啦地嚎
陶大哭起來,再也不可收拾。
 
  「哼。」
 
  我的老祖 母牽著我的手,像隻孔雀那麼驕傲地上了車。
 
  司機回過頭來看了一下,知道這種老阿婆的厲害,一句話不吭,笑了笑,車子繼續
起 動上路。
 
  這次的勝利並沒有為我帶來幸福快樂的生活,坐巴士變成了我的夢魘。
 
  車掌小姐也有她的招式。從此 以後,每次坐巴士,車掌小姐只要遠遠看到我,她就
會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啊--,那個小朋友,你的票……」
 
  我必須承 認她的策略有效,縱使我的老祖母一點也不畏懼她,可是我只要一聽到那
個尖叫聲就會手腳發軟,好像小偷當場被抓到那麼丟臉。
 
   我的車掌恐懼症幾乎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怕死了一切和公車有關的事物,因此只
要老祖母問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坐巴士到菜市場去?」
 
   我總是乖巧地點點頭,然後開始跑,一邊跑一邊回過頭來大喊:「我先到菜市場去
等妳……」說什麼再也不肯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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